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浅论米芾的词品


摘要米芾是北宋著名书家,为人怪癫,不拘礼法,但能坦诚示人,时人称之有“魏晋风流”,古人言文如其人,其词留存不多,但多属精品,词风以豪放为特征,清雄绝俗,沉着痛快,明雅洒脱,以杨慎《词品》之论,当在神品、妙品之列。

关键词米芾;词品;人品

 

 明人杨慎有《词品》一著,其友周逊在序中说道:“故夫词成而读之,使人恍若身遇其事,怵然兴感者,神品也。意思流通无所街道乖逆者,妙品也。能品不与焉。宛丽成章,非辞也。是故山林之词清以激,感遇之词凄以哀,闺阁之词悦以解,登之词悲以壮,讽喻之词宛以切。之数者,人之情也。属辞者,皆当有以体之。夫然後足以得人之性情,而起人之咏叹。不然则补织牵合,以求伦其辞,成其数,风斯乎下矣。然何以知之。诗之有风,犹今之有词也。语曰,动物谓之风。由是以知不动物非风也,不感人非词也。”(《词品·序》)。其对于神品、妙品和能品的界定都有一条准则,即是感人与否,在他看开,无法感人传情的作品,皆不能称之为词。对词品定义的厘定,周逊所言概为不刊之论。以此论之,米芾的词则在神品、妙品之间。

 

 

古人历来重视人品,有文如其人之说,孟子在《孟子·万章下》中说:“颂其诗,读其书,不知其人,可乎?”。王国维曾言:“……最粹之文学,若自其思想言之,又是最纯粹之哲学也”,王静安先生所言其实也就是说文学本质上是人学,是处世为人的哲学。从这个意义上来说,人品和文品就有一致性,有何种人品,就有何种文品,故而论米芾的词品,则需先论其人品。

《宋史·米芾传》说:“米芾,字元章,吴人也(按:有争议,有言襄阳人也,故时称米襄阳)。以母侍宣仁后藩邸旧恩,补浛光尉。历知雍丘县、涟水军,太常博士,知无为军,召为书画学博士,赐对便殿,上其子友仁所作《楚山清晓图》,擢礼部员外郎,出知淮阳军。卒,年四十九。”。这是他生平的简述。

米芾性格怪癫,处世为人,不合俗流,不泥礼法,甚至不近人情,故其有“米癫”、“米痴”之称。宋人范公偁记有:“时米元章作郎,每到相府求观。不与言,唯绕屋狂叫而已,不尽珍赏之意。”明人范明泰所辑的《米襄阳志林》有记载说:“元祐中,米元章居京师,被服怪异,戴高簷帽,不欲置从者之手,恐为所涴。既坐轿,为顶盖所碍,遂撤去,露帽而坐。”,《宋史·米芾传》记载:“(米芾)冠服效唐人,风神萧散,音吐清畅,所至人聚观之。其行事怪诞,常常违背伦常,黄庭坚曾说道:“米黻元章在扬州,游戏翰墨,声名籍甚。其冠带衣襦,多不用世法,起居语默,略以意行,人往往谓之狂生。”(《山谷集》卷二十五)。米芾行为张狂,非世人所能理解。《宋史·米芾传》:“无为州治有巨石,状奇丑,芾见大喜曰:‘此足以当吾拜!’具衣冠拜之,呼之为兄。又不能与世俯仰,故从仕数困”。宋人费衮曾写道:“米元章守濡须,闻有怪石在河壖,莫知其所自来,人以为异为不敢取。公命移至州治,为燕游之玩。石至而惊,遽命设席,拜于庭下曰:’吾欲见石兄二十年矣!’言者以为罪,坐是罢去” 米芾的颠性,可以说是一种痴迷,是对艺术和学术的忘我境界,这种痴迷甚至可以到赴死的地步。宋人曾敏行在他的《独醒杂志》中记录有:“(米芾)曾与蔡攸在舟中共观王衍字,元章即卷轴入怀,起欲赴水。攸惊问何为,元章曰‘生平所蓄,未尝有此,故宁死而!’”米芾有洁癖,有“水淫”的外号。《宣和书谱·米芾传》说:“(米芾)性好洁,世好‘水淫’”,《宋史·米芾传》:“而好洁成癖,至不与人同巾器。所为谲异,时有可传笑者”。

米芾为官,口碑较佳。《宝晋英光集》卷三录有《催租》一诗:“一司日日下赈济,一司旦旦催租税。单杖请出三抄纳,百姓眼中聊一视。白头县令受薄禄,不敢鞭笞怒上帝。救民无术告朝廷,监庙东归早相乞。”这里所提的白头县令就是米芾自己,元祐七年(1092)年,米芾任汴京近畿雍丘县令。因蝗灾和干旱,民生维艰,米芾为民请愿,上诉朝廷,无果,愤然辞职,足见其为官之道和救世之心。在政治上面,米芾在新旧两党之间游走,与王安石、苏轼、蔡京等人关系密切,由于两派政见不一,他时常处于两难之中,但他无意于党争,宋人周煇说他“自负其才,不入党与”是很有道理的,《宝晋英光集》中有根据《庄子》庖丁解牛的故事而成的诗,名曰《庖丁解牛刀》,其中有:“庖丁解牛刀,无厚入有间。以此交世故,了不见后患”,也暗含了他对党争的态度。从这方面来说,后人认为他的癫痴和洁癖等乖张的表现都是为了保全自己,这也是不无道理的,也见其高明之处。此外,为避祸保身,米芾还深受道家和佛家思想影响,修身养生,追求玄远意会的境界。《庖丁解牛刀》还有“智者善持己,颇觉操修辨”和“皇帝本斋心,斯民即晏粲” 等诗句,足见其志,晚年他精于禅道,后念“众香国中来,众香国中去”(何良俊《何氏语林》卷十四)的诗句去世。但对于民生,他始终未有懈怠,虽平日疏远政事,醉心书画,但忧民思想时有可见,宋袁文说:“米元章崇宁见出守无为军,官亦不甚卑微。其一贴云:‘虽无一粒田,且望丰岁物贱而养生耳。’夫元章事官如此,至吾一粒田,足见其平日胸次之不凡鄙也。”可见米芾独特之处。而收录于《宝晋英光集》中的《芾顿首今日去国之官谨成拙诗上献相公汲公钧席下》一诗,最能说明米芾为人和才品:

百尺青琅,浸以万丈澜。我欲撷柯梗,一蠡酌知难。屡亦为世难,岂不诘其端。嶷嶷吕汲公,捧日当碧天。

简直抱一气,代理夫何言。有志隆宋业,无心崇党偏。剖璞辨珉玉,披蓁刈兰荪。腐儒自束发,口诵六艺言。

治乱甚白着,用舍岂一贤。明时贵知用,自古迟暮年。敢陈必尧舜,况时值娲轩。岂徒琢空文,文奸笼群顽。

汩没俗眼顺,妒疾儿女援。窃取为利路,死弃等草菅。朝哦不求和,暮吟不揭竿。不叹岁不与,惟恐枉所存。

愿披向龟鉴,大叫出肺肝。精诚露皎皎,洞彻金石坚。康济次第见,沿革自贯穿。删除救灾法,下民不弃田。

剔抉经费壅,源源如流泉。思豫近习隙,不紊出纳专。正性以明本,捐赏以运边。改弊贵无迹,移风当有筌。

窃邑饱妻子,封豕所并肩。法令若束薪,不息不敢。亦不叹折腰,所叹志不宣。时乎恍易失,发白怅刚悁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迟迟竟去国,凂凂临长川。此志不遂,江湖终浩然。

因其癫痴,加以“水淫”的称号,米芾的个性在当时整个官场和文人圈内尽所皆知。米芾以天性示人,争议不可避免,不解者视之为癫狂,美之者认为其有魏晋风流。米芾为人处世,为官从政,与友相交,都以真性情待人,足见其人品之淳厚,其洒脱自在,坦诚对人,不拘俗套的个性,以及他在书法艺术上的精深造诣,都说明了其人品和文品的不同凡响。

 

 

 

米芾被定为宋代四大书家之一,与黄庭坚、苏轼、蔡襄齐名,历来书名远播,世人少知其词。客观来说,米芾的诗词作品是不逊于其书画作品的。历代给予积极评价的也很多。《宣和书谱》记载了宋时名流对米芾文才的总结:“文则清雄绝俗,气则迈往凌云,字则超妙入神” 《宋诗钞·阳诗钞序》载“(米芾)解音律象纬,善属文作韵语”,《宋史·米芾传》说:“芾为文奇险,不蹈袭前人轨辙。”又说:“王安石尝摘其诗句书扇上,苏轼亦喜誉之”,贺铸赞其“辨博有才具”,可见当时他的诗词之名决不低于他人,赫赫于文坛的王安石和苏东坡都对他的作品刮目相看,足见其文才之高,文品不俗。他甚至自负地认为其诗词“不袭古人一句”(刘克庄《后村集》卷十),文学上,米芾以诗闻名,《全宋诗》存246首。其词作,现存不多,除有争议的《满庭芳》(雅燕飞觞)一首外,《全宋词》存15首,《宝晋英光集》有16首,品味不凡。

米芾的词如同其人,不流于俗,模物抒情,不袭寻常,清朗高格,逸气凌云,传情入神,沉着痛快,雅意十足。特别值得注意的是,米芾的词中没有狎妓唱和的主题,少有春愁闺怨的琐碎,远离了花间小词的艳俗,更多的是对山水自然的描摹,对人生现状的反思,和对理想状态的向往。以写月寄情为例,其词不下五首,最为人所乐道的是他的《水调歌头·中秋》一首:

砧声送风急,蟋蟀思高秋。我来对景,不学宋玉解悲愁。收拾凄凉兴况,分付尊中醽醁,倍觉不胜幽。自有多情处,明月挂南楼。怅襟怀,横玉笛,韵悠悠。清时良夜,借我此地倒金瓯。可爱一天风物,遍倚阑干十二,宇宙若萍浮。醉困不知醒,欹枕卧江流。

这首词虽不及苏轼的《水调歌头·明月几时有》,但独辟蹊径,别有洞天。最能代表米芾的词品,也在很大程度上体现了米芾高洁的人品。以景写情,以情动人,“使人恍若身遇其事,怵然兴感”,当属神品。开首的“砧声送风急,蟋蟀思高秋”说明秋意亦浓,已含有时光荏苒之意,秋日适合怀古反省,悲秋之意味随之而来,自古悲秋的传统深刻影响着文人士大夫的心理,故而有宋玉的名句“悲哉秋之为气也,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”(《九辨》),但米芾却一反传统,明言“我来对景,不学宋玉解悲愁。”,而这也是他为何开首就写到“蟋蟀思高秋”的原因,《诗经·唐风·蟋蟀》:

蟋蟀在堂,岁聿其莫。今我不乐,日月其除。无已大康,职思其居。好乐无荒,良士瞿瞿。蟋蟀在堂,岁聿其逝。今我不乐,日月其迈。无已大康,职思其外。好乐无荒,良士蹶蹶。蟋蟀在堂,役车其休。今我不乐,日月其。无已大康,职思其忧。好乐无荒,良士休休。

这首诗意思明了,劝人勤勉,珍惜时光,有所作为。二者也正是米芾所要表达的思想,与刘禹锡的“自古逢秋悲寂寥,我言秋日胜春朝。晴空一鹤排云上,便引诗情到碧宵。”有异曲同工之妙。此时他要做的是“收拾凄凉兴况,分付尊中醽醁,倍觉不胜幽”,收起悲秋之情,举酒畅酌,其雅兴情怀,凡人不晓,自有南楼明月深知。米芾写月,借拟人手法,将月之柔情鲜活地表现出来,“自有多情处,明月挂南楼”实乃佳句。 词的下阕,更显词人的旷达与洒脱,视野之开阔,心胸之宽广,思想之高妙,有“遥襟俯畅,逸兴遄飞”(《滕王阁序》)的感觉,仿佛其遨游太空,俯视众生,同时也体现了词人积极的人生观和对自然、生活的热爱,方有“可爱一天风物”的感慨。心游八仞后,兴尽而思,则在哲学意义上,有了“宇宙若萍浮”的参悟,深化了词作的内涵, 升华了词作的意境,而最后两句,更是将词人对人生和现实的态度具体化。米芾一生喜好李白的诗歌,不仅喜欢其诗歌中透出的仙人般的洒脱与飘逸,更是对李白出世思想和处世态度的追慕和效仿,所谓“醉困不知醒,欹枕卧江流”,与李白的“但愿长醉不复醒”、“明朝散发弄扁舟”两句相暗合,不正是米芾自身所向往和追求的一种人生境界吗?此词情景融合,浑然天成,所写立于现实之中,所想高出常人之思,意境高远,清雅绝俗,一改东坡《水调歌头》儿女情长的词风,称之神品,实不为过。

同样写月的词还有,意境较佳:

云间皓月。光照银淮来万折。海岱楼中。拂袖雄披楚岸风。醉余清夜。羽扇纶巾人入画。江远淮长。举首宗英醒更狂。

 ——《减字木兰花·涟水登楼寄赵伯山》

千古涟漪清绝地。海岱楼高,下瞰秦淮尾。水浸碧天天似水。广寒宫阙人间世。霭霭春和生海市。鳌戴三山,顷刻随轮至。宝月圆时多异气。夜光一颗千金贵。

——《蝶恋花·海岱玩月作》

溪面荷香粲粲,林端远岫青青。楚天秋色太多情。云卷烟收风定。夜静冰娥欲上,梦回醉眼初醒。玉瓶未耻有新声。一曲请君来听。

——《西江月·秋兴》

双双鸳鸯戏苹洲。几行烟柳柔。一声长笛咽清秋。碧云生暮愁。   钩月挂,绮霞收。浦南人泛舟。娟娟何处烛明眸。相望徒倚楼。

    ——《阮郎归·海岱楼与客酌别坐》

前两首,视野宏大,意境苍茫,笔法沉雄苍健,豪迈至极,若按词派划分当属豪放派,词人将月下的磅礴山水,淋漓尽致地描绘出来。登高远眺时,海月同升的壮观景色奔来眼底,不禁令人叹为观止,引为奇迹,而这里也杂有词人的想象,虚实相映,震慑人心,更显出词境不俗,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。后两首,则是含情脉脉,相思无尽,则是婉约词的佳作,特别是最后一首,最为明显。两首以情为实,各种景物都被赋予了浓浓的情思。略有花间词风,以“清绝之辞,用助娇娆之态”(欧阳炯《花间集序》),曲尽人意,将月下人的心思委婉道来,可谓是清绝之词,妙品堪当。

“以才学为诗”是宋代诗歌创作的一大特点。米芾写词,也基本按循此道,最具体的表现是多用典故和对文字的自由驾驭。《水调歌头·中秋》一词中的蟋蟀和宋玉的典故,《蝶恋花·海岱玩月作》中的“霭霭春和生海市。鳌戴三山”所暗含的海上三仙山的典故。而《渔家傲·金山》中的“鲸鲵鼓鬣连山沸。员峤岱舆更赑屃”一句足以说明米芾在文字学方面的精深造诣。

苏轼曾盛赞米芾的书法如“风樯阵马,沉着痛快”,而其词作也同样有此风,米芾以咏怀为主题的词作,突出表现了此种特征:

踟蹰山下濡须水,我更委佗。物阜时和。迨暇相逢笑复歌。江湖楼上凭阑久,极目沧波。天鉴如磨。偏映华簪雪一窝。

 ——《丑奴儿·见白发》

莘野寥寥,渭滨漠漠情何限。万重堆案。懒更重经眼。儿辈休惊,头上霜华满。功名晚。水云萧散。漫就驿亭看。

 ——《点绛唇·示儿尹仁尹智》

平生真赏。纸上龙蛇三五行。富贵功名。老境谁堪宠辱惊。寸心谁语。只有当年袁与许。归到寥阳。玉简霞衣侍帝旁。

 ——《减字木兰花·展书卷》

劳生奔走因粗官。揽镜鬓毛斑。物外平生萧散,微宦兴阑珊。寄胜处,每凭阑。定忘还。好山如画,水绕云萦。无计成闲。

  ——《诉衷情·思归》

这四首词都在不同程度上体现了米芾自己对为官为人的态度,以及对儿孙的劝勉和规诫,语言沉稳但抒意明快,体现了米芾词风一贯的豪放洒脱的特点。

米芾为人不循常规,但以真性情待人,不偏不倚,为官虽无声名,但他不参与党争,善待百姓,是称职的官,其人品良纯,是真君子。其词作虽不多,但豪放洒脱,沉着痛快,清雄绝俗,当在神品、妙品之列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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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慎:《词品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,第3

王国维:《王国维学术经典集》,江西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,第157

范公偁:《过庭录》,中华书局2002年版,第325

费衮:《梁溪漫志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,第71

曾敏行:《独醒杂志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,第18

周煇:《清波杂志》卷一,文渊阁四库全书本。

米芾:《宝晋英光集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,第1116册,第106

袁文:《瓮牖闲评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,第53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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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定之(思涯国际)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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